钱绍武:我曾在保圣寺临摹降龙罗汉

作者:west02 来源:苏州日报 日期:2014-6-13 人气:108 评论:0

钱绍武,1928年生于无锡,1947年考入国立北平艺术专科学校(中央美院前身)雕塑系,毕业后留校执教。1953年留学苏联列宾美术学院学习雕塑,1959年毕业回国,继续执教中央美院;1986年被评为教授并任中央美院雕塑系主任。

曾为国家教委艺术教育委员会委员和北京市人民政府专业顾问、中央美院学术委员会常设小组成员、中国工艺美术学会雕塑专业委员会会长、中国城雕全国艺委会顾问、中国美术家协会雕塑委员会顾问。

主要著作有《素描与随想》、《钱绍武素描人体选集》、《钱绍武水墨人体选集》、《中外著名雕塑作品赏析》;主要雕塑作品有《李大钊纪念像》、《炎帝像》、《李清照像》、《瞎子阿炳像》、《枫桥夜泊》、《伍子胥》等。

他是中国的罗丹。《李大钊纪念像》、《瞎子阿炳像》等雕塑作品遍布大江南北,《杜甫像》等作品被中国美术馆等机构收藏。

他是苏州的“外孙”,苏州的文化深深地吸引着他。近60年来,他不但多次前往甪直保圣寺等名胜古迹观摩罗汉,还为苏州留下了《枫桥夜泊》、《伍子胥像》等众多雕塑作品。

他就是我国的当代雕塑泰斗钱绍武。生活中的他毫无架子,言谈举止间透着温文尔雅。

虽然他曾赴苏联学习六年,也曾在国内推广苏联的雕塑技法,但他内心深处始终埋藏着东方艺术的灵魂。在接受苏周刊访谈时,钱绍武强调:中国的雕塑应该尽可能民族化,尤其要注重民族的观察方法。

我是无锡的“儿子”,苏州的“外孙”

苏周刊:钱老,您是无锡人,请问您家和苏州有没有渊源关系?

钱绍武:有啊。我虽然是无锡的儿子,但我的母亲是苏州人,所以我是苏州的外孙。母亲叫焦君梅,老家在干将坊。外公有四个女儿,母亲是老大,三阿姨到台湾去的,四阿姨家在苏州,她的儿子曾是苏州一所中学的校长。

苏周刊:除外婆家在苏州外,您家和苏州还有其他关系吗?

钱绍武:还有是我父亲当年曾在桃坞中学(苏州市第四中学前身)读过书。其实钱锺书先生也在那里读过。那是一所教会学校,双语教学,所以他们的英语都特别好。后来父亲担任过北京大学的英语教授,也曾以首席翻译的身份,参加了朝鲜战争的停战谈判工作。

苏周刊:钱钟书先生也是无锡人,您和他有没有亲戚关系?

钱绍武:亲戚说不上,反正是同一个老祖宗传下来的,我管他叫叔叔。我和他的夫人杨绛先生也很熟,管她叫婶子。她喜欢书法,我曾教过她,她也经常把她的书法作品寄给我,说是请我指正。她97岁的时候我还给她画过一幅画。她也寄给我一本她写的《走到人生边上》,那本书很有意思。

苏周刊:您无锡的家在哪里?

钱绍武:我们的祖宅在无锡城西的新渎桥小镇上,“土改”后就没了,现在拆得差不多了,剩下的老宅子都捐给了安阳中学。

我六七岁的时候全家迁居无锡城里的图书馆路37号,因为祖母许同英租了那里的房子行医。祖母是无锡第一个西医,擅长治疗眼科和妇科疾病。瞎子阿炳(即华彦钧)也租在那个院子里,住的是门口的灶间,很破旧,我经常听到他演奏《二泉映月》等曲子,印象非常深。

苏周刊:哦。您来苏州的机会多不多?

钱绍武:工作前不多。因为我十岁那年就爆发抗战了,后来全家去了内地。抗战胜利后我们回到无锡,不久父亲把我们接到北京,所以那时候没怎么来苏州,印象中苏州亲友们去无锡较多。只记得有一次我到苏州后,曾坐了轿子去天平山玩,当时大概是七八岁的样子。

解放后,因为工作的关系,我到苏州的次数才逐渐多起来。另外,现在我在苏州有个学生,就是苏州工艺美院的杨明教授。他有重要活动就会邀请我参加,我只要时间允许、身体允许,就尽量来。

苏周刊:苏州对您的雕塑有没有什么影响?

钱绍武:当然有。我很喜欢苏州,不仅因为母亲是苏州人,也因为这里的文化底蕴。“明四家”那个时代就不用说了,春秋战国时期的文化也令人难忘,伍子胥等英雄人物的慷慨悲歌听来多么动容。用雕塑的形式来表现这些故事,我觉得是很有意义的。这是题材上对我的影响。技法上,苏州甪直保圣寺的罗汉等雕塑也让我汲取了许多营养。

保圣寺罗汉应是北宋杰出雕塑

苏周刊:您刚才提到了甪直保圣寺的罗汉。有资料说,您解放前就跟老师去看过那罗汉,这是真的吗?

钱绍武:那是误会了。外界说的那个老师叫滑田友,淮阴人,1930年-1932年担任“保存甪直唐塑委员会”技师,主持保圣寺罗汉雕塑的修复工作。当时我还小,还不认识他。我现在能讲述他修保圣寺罗汉的过程,只是后来听他说过而已。不过,我多次去保圣寺倒是真的。

苏周刊:您第一次去看保圣寺是什么时候的事?

钱绍武:1955年。当时我还在苏联留学,那里的暑假长达四个月,我就利用暑假去了甪直,来来回回好几次。第一次看了感到非常震撼,我就向文化部门相关负责人汇报,说自己对欧洲雕塑那一套已经比较了解,现在特别需要了解民族的雕塑,包括用什么材料制作、塑造过程怎样等等,因此希望临摹保圣寺的罗汉。文化部门研究后资助了我2000块钱,这在那时候是很了不得的数字了。于是我找了浙江诸暨的两位民间艺人,一起来到保圣寺,搭了架子,爬上爬下临摹。我们一共临摹了四尊罗汉,其中我自己临摹了降龙罗汉。

苏周刊:当时临摹的作品哪去了?

钱绍武:曾保存在浙江美院,可惜“文革”中被作为“四旧”砸掉了。

当时我去保圣寺的时候,旁边有个小照相馆,里面也就一两个工作人员的样子。不知道那个老板还在不在。他有几张当时留下的照片,非常重要,不知道底片还有没有了。

苏周刊:保圣寺的罗汉相传是唐代雕塑家杨惠之的作品,您对此怎样看?

钱绍武:这些罗汉确实非常棒。日本东京大学美术史教授大村西崖曾专程到保圣寺调查,还拍了照片,回去出了一本书,叫《吴郡奇迹——塑壁残影》,把两边的山水、罗汉的活动等情况都表现了出来。

大村西崖认为,这些作品是炉火纯青之作。当时民间已经传说它们是唐朝杨惠之的作品,大村西崖也知道杨惠之晚年是在这一带活动的,就认为可能是杨惠之的。

我对甪直保圣寺的雕塑非常崇敬,但我觉得不可能是杨惠之塑的,应该是北宋的杰出雕塑。

苏周刊:为什么这么说呢?

钱绍武:这里有两个依据。第一,保圣寺始建于梁武帝年间,后来重建,墙上写的是北宋祥符年间,唐代的雕塑怎么可能出现在北宋的寺庙里呢?有人说,是建好后搬进去的。但这些雕塑不是一座座孤立的,而是和墙体密切结合在一起的,浑然一体的,所以不可能。

第二,真正唐代的雕塑,对背景的处理都还在初级阶段。在敦煌可以看见真正的唐代雕塑,雕塑后面的壁画画法还比较幼稚,人比山还画得大,风格上还简单。但保圣寺的山水是非常现实的山水,生动极了,所以它不可能是唐代的。

苏周刊:那您为什么认为它们是北宋的杰出雕塑?

钱绍武:北宋时许多寺庙的罗汉都排成一排或两排,就是“排排坐、吃果果”那种形式的,比较简单。但保圣寺的罗汉不同,它们之间塑了山水,罗汉有的栖身在山洞里修行;有的在山顶上,托着钵要把龙收进来;有的在相互聊天……其他像张嘴嘻笑者、质朴木讷者、潇洒超然者、冥思苦想者,没有一个不精彩。所以,保圣寺罗汉是中国雕塑史上的一个大跨步,代表着北宋的最高水平。

苏周刊:东山紫金庵的罗汉,相传也是杨惠之的作品,您怎么看?

钱绍武:紫金庵的罗汉可以与法国卢浮宫的雕塑相媲美,制作上受了保圣寺罗汉的影响,我看应该是宋末—明初的,因为它的绘画水平、开脸水平都非常高超,但和北宋的深入细致还有区别。其中有一个降龙罗汉,完全是从保圣寺罗汉中衍化出来的。从《吴郡奇迹——塑壁残影》里还可以找到保圣寺那个原型的照片,可惜这个原型后来毁掉了。

记忆是中国画和雕塑的基础

苏周刊:上面提到的保圣寺罗汉、紫金庵罗汉都是我国的传统雕塑,美术学院学生要学这种雕塑的技法吗?

钱绍武:我国的雕塑艺术总的来说有两大块,一是民族的,几千年来一直发展到现在,基本属于佛教雕塑和根雕等,现在完全成了民间系统,美术学院还没怎么吸收。

另一块是欧洲的,现在的美术学院学的主要是那些。这里面又分西方国家体系和前苏联体系。完全把前苏联那套吸收到中国来的,主要是我。

苏周刊:欧洲和我国民间的雕塑技法上有什么区别?

钱绍武:欧洲是先找具体的模特儿,然后在模特的基础上写生、再加以演变。非但雕塑如此,绘画、小说也都是这样,安娜·卡列尼娜是有具体模特的,欧也妮·葛朗台也是的。

中国民间的雕塑首先判断脸像苹果还是像香蕉,一下就把大的特点抓住了;然后再山西一个嘴巴、山东一个耳朵地综合起来。鲁迅先生特别重视这一做法,把它概括为“静观默察、烂熟于心、凝神结想、一挥而就”四个词组。他写的《阿Q正传》很轰动,《新青年》的主编钱玄同先生请他谈写《阿Q正传》的心得体会、经验,鲁迅先生就说了这一观点。

所以我们的基本功不是画模特,而是记忆,我们的创作都是从记忆中间来的,是记忆的高度综合、自然而然综合、自然而然淘汰、自然而然加以想象和创造,都很自然地结合在一起。记忆是中国画、中国雕塑的基础,也是文学创作的基础。

欧洲当然也有想象,也有开拓,但它们是根据一个具体的模特来的,有很严谨的写实的基础。不像中国人,一开始就很快进入写意的状态,与自身的修养、眼界的开拓综合在一起了。

苏周刊:听说您在推广前苏联技法的同时,也尽量吸收民族的传统?

钱绍武:是的。现在我们美院学生学的基本是欧洲的那一套。但我对中国的文化非常热爱,所以尽量吸收中国的传统,引导学生们凭记忆来做雕塑。

苏周刊:对此您采取过怎样的行动?

钱绍武:比如我在中央美术学院当雕塑系主任的时候,请了一些民间雕塑艺人来培养学生。其中真正来的、能起作用的,是广东石湾陶塑的刘传那帮人,他们在美院住过一段时间,也培养了一些学生,对他们的理论和实践,我都非常详细地了解过。我还请了泥人张的传人张景祜来美院。

但当时对根雕的发展认识不足,所以这类艺人我没有请过。

另外,我还带了学生去参观古代雕塑,去学做,我自己也研究。这也算在雕塑中增加了一点点民族味道吧。

顺便提一下,滑田友先生虽然在法国15年,技法也基本属于法国体系了,但他有许多创作方法也都是民族的。

中国雕塑应注重民族观察方法

苏周刊:您说的中国民间凭记忆做雕塑,它们的过程是怎样的?

钱绍武:先是类型化,分成几个模式,再加以个性化,然后制作而成。

类型化是一种综合的造型观念,比如是燕项、豹头环眼、斧劈皴、琵琶皴……都是先有一个基本类型的概念,再结合具体的情况加以演变。

苏周刊:这种类型化,跟民间的哪种行为比较接近?

钱绍武:我觉得跟“相面术”有点像。我说的“相面术”不是迷信,而是一种归纳、概括,这对造型艺术来说太重要了。

比如说这个人慈眉善目;那个人眉清目秀;这个人竖眉立眼,凶得不得了;这个人鼻正口方……中国人把许多类型的性格综合成一个基本型,然后在基本型的基础上发展。这种观察方法,现在世界上许多艺术也都这样,但中国人特别擅长。而且中国人任何时候眉毛和眼睛都是同时看的。眉毛中间叫“眉宇之间”,这个人有股英气,那个人眉宇之间有股杀气,把眉毛和眼睛结合起来观察,就可以看得很清楚。

中国人特别注重这种做法,有一整套形象的判断,比欧洲人的做法深刻得多。这应该说是一种非常重要的造型规律,可惜没人去好好总结、去研究。

苏周刊:您对中国的美术教育有什么建议?

钱绍武:中国当下的美术教育是以欧洲体系为基础的,2000多年来从希腊一直到文艺复兴一直到现在都是这么个体系,这不能说有什么坏处,但我们是中国,我们的雕塑应该建立在民族的观察方法基础上,这样才能有自己的特色。

现在一些地方把欧洲各种现代派、抽象派都搬过来,其实并不是真正学习,而是看几本杂志,然后就这么以自己为准地搞。应该说,最近一二十年来,欧洲所有的流派,人家有什么我们就有什么,这不是中国艺术应该走的道路。可以吸收他们的合理因素,但是一定要和我们中国的实际、中国的需要、民族的习惯结合起来,这样才能产生中国特有的、对世界有影响的东西,作出中国的贡献。

苏周刊:您觉得民间雕塑在我国的美院中为什么没能很好推广下去?

钱绍武:主要是民间艺人大多不善于整理,理论水平比较低,说不出来。我只好尽可能整理,如曾经整理了泥人张的72个脸型的模子,了解它们的创作方法,等等。但光靠少数人还不行,要更多的人行动起来。

张继雕塑的手指变成“金手指”

苏周刊:您是著名的雕塑家,在全国各地制作了大量雕塑作品。您对自己的创作风格是怎样概括的?

钱绍武:我的创作吸收了中国传统和欧洲体系的因素,把雕塑和建筑结合得很紧,抽象因素和具象因素也结合得很紧。

苏周刊:能否举一个例子来说明这种结合?最好是您在苏州的作品。

钱绍武:比如我上世纪80年代做的《枫桥夜泊》雕塑,张继躺在那儿,在打拍子。作品体现了中国的风格,又有欧洲造型的一些特点,既是写实的,同时又是写意的。吴冠中先生在一个座谈会上碰到我,评价说:你做的是古代人的像,但是有现代感,你用的是写实主义手法,但是有写意、抽象因素,很好地体现了听的感觉,以及夜半钟声那种沉寂中交杂声响的感觉,你为新中国的雕塑打开了一条出路。

苏周刊:您制作这个雕塑时,有没有碰到困难?

钱绍武:碰到,而且是很大的困难。大家想,听怎么能通过雕塑表现呢?我苦思冥想,一时想不出办法。后来我打听到,寒山寺每年12月31日晚上要敲108下钟声。我知道粉画大师杭鸣时家离寒山寺很近,就凑那一天借住在他家,夜里和他一起去听钟声。到了现场一看,嘿,不少游客都手指一动一动地在数钟声,这下我找到了答案,就塑造了张继头歪在那里、手指一动一动地数的样子。

这一作品后来放在枫桥景区。有一次我去看,发现张继的手指头都发亮了,看起来金灿灿的,原来是大家都去摸一摸造成的。

起先我以为这是游客们对我的构思的理解。正好有个讲解员在那里,她对游客说,这是张继,他是个大学问家,你们摸摸他的手指头,你们或你们的孩子考大学就一定能考上了。原来金手指竟来源于此,真让我哭笑不得。

苏周刊:您还给苏州做了哪些雕塑作品?

钱绍武:有胥门的伍子胥像,“相土尝水”等八个字也是我写的;在城南护城河边的纤夫也是,结果曾发生过偷盗事件;还有灭渡桥西侧的化缘雕塑,讲的是和尚化缘造桥的故事。

另外还有一个《长亭送别》,讲述的是老音乐家在拉二胡、女儿在唱歌、小儿子听得入神、书生路过的情景;还有一个《秋江待渡》,讲的是南宋绍兴年间的陈妙常的故事……这些雕塑基本都在苏州护城河一圈。

苏周刊:那个伍子胥的像是怎样做出来的?

钱绍武:头的做法和基本的造型都是我设计并做成石膏像的,然后由其他人按我的石膏像原型1比1去雕塑。

每次做雕塑,我都尽可能先详细查阅相关资料,然而再推敲、设计。比如伍子胥像的设计,前前后后大约花了我一年时间。在前期阶段,我查阅的资料就达10多种,包括春秋战国时期的历史、古吴文化的历史、伍子胥从楚国跑出来的故事等;在设计阶段,伍子胥威武雄壮、脾气比较暴躁等特点,我都进行了反复的思考,最后很直露地表现了出来。

苏周刊:苏州有许多民间雕塑,如玉雕、木雕、石雕、核雕等。对民间艺人学好这些雕塑,您有没有什么建议?

钱绍武:这些雕塑我国美术界还不太重视,其实它们跟我国的雕塑传统是一脉相承的,有些还是非常棒的,而且卖得出去。这些年木雕、根雕办了好几次全国大赛,有些大赛我都去看过,我觉得,我们中国的雕塑传统恰恰在这些地方保留下来了。

当然,民间艺人的文化水平大多不高,继承和弘扬民族雕塑技法还不太自觉,这都是问题。我觉得,民间艺人最好跟学院派结合起来,加强交流,互相促进。这样,我们的雕塑行业前景一定会更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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